厚黑叢話卷五

 

成都《華西日報》民國二十五年一月二月

去歲元旦,華西報的元旦增刊上,我作有一篇文字,題曰《元旦預言》。我的預言,是“中國必興,日本必敗”八個字,這是從我的厚黑史觀推論出來,必然的結果,不過其中未提明厚黑二字罷了。今年華西報發元旦增刊,先數日總編輯請我做篇文字。我說:做則必做,但我做了,你則非刊上不可,我的題目,是“厚黑年”三字。他聽了默然不語,所以二十五年華西報元旦增刊,諸名流都有文字,獨莫得厚黑教主的文字,就是這個原因,我認為民國廿五年,是中國的厚黑年,也即是1936年,為全世界的厚黑年。諸君不信,且看事實之證明。

昔人說:“丈夫不能流芳百世,亦當遺臭萬年。”我民國元年發表《厚黑學》,至今已二十五年,遺臭萬年的工作,算是做了四百分之一,俯仰千古,常以自豪。所以民國二十五年,在我個人方面,也可說是厚黑年,是應該開慶祝大會的。我想我的信徒,將來一定會仿耶穌紀年的辦法,以厚黑紀年,使厚黑學三字與國同休,每二十五年,開慶祝大會一次,自今以后,再開三百九十九次,那就是民國萬年了。我寫至此處,不禁高呼曰:中華民國萬歲!厚黑學萬歲!

去年吳稚暉在重慶時,新聞記者友人毛暢熙,約我同去會他。我說:“我何必去會他呢?他讀盡中外奇書,獨莫有讀過厚黑學。他自稱是大觀園中的劉姥姥,此次由重慶,到成都,登峨眉,游嘉定,大觀園中的風景和人物,算是看遍了,獨于大觀園外面,有一個最清白的石獅子,他卻未見過。次迎吳先生,我也去了來,他的演說,我也聽過,石獅子看見劉姥姥在大觀園進進出出,劉姥姥獨未看見石獅子!我不去會他,特別與他留點憾事。”

有人聽見厚黑學三字,即罵曰:“李宗吾是壞人!”我即還罵之曰:“你是宋儒。”要說壞,李宗吾與宋儒同是壞人,要說好,李宗吾與宋儒同是圣人。就宋學言之,宋儒是圣人,李宗吾是壞人,就厚黑學言之,李宗吾是圣人,宋儒是壞人。故罵我為壞人者,其人即是壞人,何以故?是宋儒故。

我所最不了解者,是宋儒去私之說。程伊川身為洛黨首領,造成洛蜀相攻,種下南渡之禍,我不知他的私字去掉了莫有?宋儒講性善,流而為洛黨,在他們目中視之,人性皆善,我們洛黨,盡是好人,惟有蘇東坡,其性與人殊,是一個壞人。王陽明講致良知,滿街都是圣人,一變而為東林黨。吾黨盡是好人,惟有力抗滿清的熊廷弼是壞人,是應該拿來殺的。清朝的皇帝,披覽廷弼遺疏,認為他的計劃實行,滿清斷不能入關,憫其忠而見殺,下詔訪求他的后人,優加撫恤。而當日排擠廷弼最力,上疏請殺他的,不是別人,乃是至今公認為忠臣義士的楊漣、左光斗等。這個道理,拿來怎講?嗚呼洛黨!嗚呼東林黨!我不知蒼頡夫子,當日何苦造下一個黨字,拿與程伊川、楊漣、左光斗一般賢人君子這樣用!奉勸讀者諸君,與其研究宋學,研究王學不如切切實實的研究厚黑學。研究厚黑學,倒還可以做些福國利民的事。

丙 圖

宋儒主張去私,究竟私是個甚么東西,非把他研究清楚不可。私字的意義,許氏說文,是引韓非子之語來解釋。韓子原文,是“倉頡作書,自環者謂之私,背私謂之公。”環即是圈子。私字古文作厶,篆文是厶,畫一個圈圈。公字,從八從厶,八是把一個東西破為兩塊的意思,故八者背也。“背私謂之公”,即是說:把圈子打破了,才謂之公。假使我們只知有我,不顧妻子,這是環吾身畫一個圈;妻子必說我徇私,我于是把我字這個圈子撤去,環妻子畫一圈;但弟兄在圈之外,弟兄又要說我徇私,于是把妻子這個圈撤去,環弟兄畫一個圈;但鄰人在圈之外,又要說我徇私,于是把弟兄這個圈撤去,環鄰人畫一個圈,但國人在圈外,又說我徇私,于是把鄰人這個圈撤去,環國人畫一個圈;但他國人在圈外,又要說我徇私,這只好把本國人這個圈撤了,環人類畫一個大圈,才可謂之公。但還不能謂之公。假使世界上動植礦都會說話,禽獸一定說:你們人類為甚么要宰殺我們?未免太自私了!草木問禽獸道:你為甚么要吃我們?你也未免自私。泥土沙石問木道:你為甚么要吸取我的養料?你草木未免自私。并且泥土沙石可以問地心道:你為甚么把我們向你中心牽引?你地心也未免自私。地球又問太陽道:你為甚么把我向你牽引?你未免自私。太陽又可問地球道:我牽引你,你為甚么不攏來!時時想向外逃走,并且還暗暗的牽引我?你也未免自私。再反過來說:假令太陽怕地球說他徇私,他不牽引地球,地球也不知飛向何處去了。地心怕泥土沙石說他徇私,也不牽引了,這泥土沙石,立即灰飛而散,地球也就立即消滅。

我們從上項推論,繪圖如丙,就可得幾個要件如下:

(1)遍世界尋不出公字。通常所謂公,是畫了范圍的,范圍內人謂之公,范圍外人,仍謂之私。

(2)人心之私,通于萬有引力,私字除不掉,等于萬有引力之除不掉,如果除掉了,就會無人類,無世界。無怪宋儒去私之說,行之不通。

(3)我們討論人性善惡問題,曾繪出甲乙兩圖,說:“心理的現象,與磁場相象,與地心引力相像。”現在討論私字,繪出丙圖,其現象仍與甲乙兩圖相合。所以我們提出一條原則:“心理變化,循力學公例而行”,想來不會錯。

我們詳玩丙圖,中心之我,仿佛一塊磁石,周圍是磁場,磁力之大小,與距離成反比例。孟子講的差等之愛,是很合天然現象的。墨子講兼愛,只畫一個人類的大圈,主張愛無差等,內面各小圈俱無之,宜其深為孟子駁斥。

墨子志在救人,摩頂放踵以利天下。楊朱主張為我,叫他拔一毛以利天下,他都不肯。在普通人看來,墨子的品格,宜乎在楊朱之上,乃孟子曰:“逃墨必歸于楊,逃楊必歸于儒。”認為楊子在墨子之上,去儒家為近,豈非很奇的事嗎?這正是孟子的卓見,我非宜下細研究。

凡人在社會上做事,總須人己兩利,乃能通行無礙。孔孟的學說,正是此等主張。孔子所說:“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。”《大學》所說:“修齊治平。”孟子所說:“王如好貨,與民同之。”“王如好色,與民同之”等語,都是本著人己兩利的原則立論。叫儒家損人利己,固然絕對不做,就叫他損己利人,他也認為不對。觀于孔子答宰我“井有人焉”之問,和孟子所說“君視臣如草芥,則臣視君如寇仇”等語,就可把儒家真精神看出來,此等主張,最為平正通達。墨子摩頂放踵以利天下,舍去我字,成為損己利人之行為,當然為孔門所不許。

楊子為我,是尋著了中心點,故孟子認為他的學說,高出墨子之上。楊子學說中最精粹的,是“智之所貴,存我為貴;力之所賤,侵物為賤”四語(見《列子》)。他知道自己有一個我,把他存起;同時知道,他人也有一個我,不去侵犯他。這種學說,真是精當極了,然而尚為孟子所斥,這是甚么道理呢?因為儒家的學說,是人己兩利,楊子只做到利己而無損于人,失去人我之關聯。孔門以仁字為主,仁字從二人,是專在人我間做工作,以我之所利,普及于人人。所以楊子學說,亦為孟子所斥。

我因為窮究厚黑之根源,造出甲乙丙三圖,據三圖以評判各家之學說,就覺得若網在綱,有條不紊了。即如王陽明所講的“致良知”,與夫“知行合一”,都可用這圖解釋。把圖中之我字作為一塊磁石,磁性能相推用引,是具有離心向心兩種力量。陽明所說的良知,與孟子所說的良知不同:孟子之良知,指仁愛之心而言,是一種引力;陽明之良知,指是非之心而言,是者引之使近,非者推之使遠,兩種力量俱具備了的。故陽明的學說,較孟子更為圓通。陽明所謂致良知,在我個人的研究,無非是把力學原理應用到事事物物上罷了。

王陽明講“知行合一”,說道:“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工夫;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”這個道理,用力學公例一說就明白了。例如我聞友人病重想去看他,我心中這樣想,即是心中發出一根力線,直射到友人方面。我由家起身,走到病人面前,即是沿著這根力線一直前進。知友人病重,是此線之起點,走到病人面前,是此線的終點,兩點俱一根直線上,故曰:“知行合一”。一聞友病,即把這根路線畫定,故曰“知是行的主意”。畫定了,即沿著此線走去,故曰:“行是知的工夫。”陽明把明德親民二者合為一事,把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五者合為一事,把格致誠正、修齊治平八者合為一事,即是用的這個方式,都是在一根直線上,從起點說至終點。

王陽明解釋《大學·誠意章》“如好好色,如惡惡臭”二句,說道:“見好色屬知,好好色屬行。只見好色時,已自好了,不是見后又立個心去好。聞惡臭屬知,惡惡臭屬行。只聞惡臭時,已自惡了,不是聞后別立一個心去惡。”他這種說法,用磁電感應之理一說就明白了。異性相引,同性相推,是磁電的定例。能判別同性異性者知也,推之引之者行也。我們在講室中試驗,即知磁電一遇異性,立即相引,一遇同性,立即相推,并不是判定同性異性后,才去推之引之,知行二者,簡直分不出來,恰是陽明所說“即知即行”的現象。

歷來講心學者,每以鏡為喻,以水為喻,我們用磁電來說明,尤為確切。倘再進一步,說:“人之性靈,與地球之磁電同出一源。”講起來更覺圓通。人事與物理,就可一以貫之。科學家說:“磁電見同性自然相推,見異性自然相引。”王陽明說:“凡人見父自然知孝,見兄自然知弟。”李宗吾說:“小孩見母親口中有糕餅,自然會取來放在自己口中,在母親懷中吃乳吃糕餅,見哥哥近前來,自然會推他打他。”像這樣的講,則致良知也,厚黑學也,就成為一而二,二而一了。

萬物有引力,萬物有離力,引力勝過離力,則其物存,離力勝過引力,則其物毀。目前存在之物,都是引力勝過離力的,故有“萬有引力”之說。其離力勝過引力之物,早已消滅,無人看見,所以“萬有離力”一層,無人注意。地球是現存之物,故把外面的東西向內部牽引;心是現存之物,故把六塵緣影向內部牽引。小兒是求生存之物,故見外面的東西,即取來放入自己口中;人類是求生存之物,故見有利之事,即牽引到自己身上。我們曠觀宇宙,即知天然現象,無一不是向內部牽引,地球也,心也,小兒也,人類也,將來本是要由萬有離力的作用,消歸烏有的,但是未到消滅的時候,他那向內牽引之力,無論如何是不能除去的。宋儒去私之說,等于想除去地心吸力,怎能辦得到?只好承認其私,提出生存二字為重心,人人各遂其私,使人人能夠生存,天下自然太平。此鄙人之厚黑學所以不得不作,閱者諸君所以不得不研究也。

人人各遂其私,可說是私到極點。也即是公到極點。楊朱的學說,即是基于此種學理生出來的。他說道:“智之所貴,存我為貴”,即是“各遂其私”的說法;同時他又恐各人放縱其私,妨害他人之私,所以跟著即說:“力之所賤,侵物為賤。”這種學說,真是精當極了,施之現今,最為適宜,我們應當特別闡揚。所以研究厚黑學的人,同時應當研究楊朱的學說。楊氏之學,在吾道雖為異端,然亦可借證,對鈍根人不能說上乘法,不妨談談楊朱學說。

地球是一個大磁石,磁石本具有引之推之兩種力量,其被地球所推之物,已不知推到何方去了,出了我們視覺之外,只能看見他引而向內的力量,看不出推而向外的力量,所以只能說地球有引力,不能說地球有推力。人心猶如一塊磁石,是具備了引之推之兩種力量,由這兩種力相推相引,才構成一個社會,其組織法,絕像太空中眾星球之相推相引一般。人但知人世相賊相害,是出于人心之私。不知人世相親相愛,也出于人心之私,人但知私心擴充出來,可以造成戰爭,擾亂世界和平;殊不知人類由漁獵,而游牧,而農業,而工商業,造成種種文明,也由于一個私字在暗中鼓蕩。斯義也,彼程朱諸儒,烏足知之!此厚黑學所以為千古絕學也。

厚黑二字,是從一個私字生出來的,不能說他是好,也不能說他是壞,這就是我那個同學朋友謝綬青跋《厚黑學》所說的:“如利刃然,用以誅盜賊則善,用以屠良民則惡,善與惡何關于刃,故用厚黑以為善則為善人,用厚黑以為惡,則為惡人……。”我發明厚黑學,等于瓦特發明蒸汽,無施不可。利用蒸汽,造成火車,駕駛得法,可以日行千里,駕駛不得法,就會跌下巖去。我提出“厚黑救國”的口號,就是希望司機生駕駛火車,向列強沖去,不要向前日朝巖下開,也不要在街上橫沖直撞,碾死行人。

物質不滅,能力不滅,這是科學家公認的定律。吾人之性靈,算是一種能力,請問:其生也從何而來,其死也從何而去,豈非難解的問題嗎?假定:吾人之性靈,與地球之磁電,同出而異名,這個問題,就可解釋了。其生也,地球之物質,變為吾身之毛發骨血,同時地球之磁電,變為吾之性靈;其死也,毛發骨血,退還地球,仍為泥土,是謂物質不滅。同時性靈退還地球,仍為磁電,是謂能力不滅。我們這樣的解釋,則昔人所謂“浩氣還太虛”,所謂“天地有正氣,下為河岳,上為日星,于人曰浩然”,所謂“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?”種種說法,就不是得空談了。倘有人問,靈魂是否存在?我們可以說:“這是在各人的看法:吾人一死,此身化為泥土,性靈化為磁電,可謂之靈魂消滅。然吾身雖死,物質尚存,磁電尚存,即謂之靈魂尚存,亦無不可。性靈者吾人之靈魂也,磁電者地球之靈魂也,性靈與磁電,同出一源。我所繪甲乙丙三圖,即基于此種觀察生出來的,是為厚黑哲學的基礎。至于實際的真理是否如此,我不知道,我只自己認為合理,就寫出來,是之謂宗吾。

我雖講厚黑學,有時亦涉獵外道諸書,一一以厚黑哲理繩之。佛氏說:佛性是不生不滅,不增不減,無邊際,無終始;楞嚴七處征心,說心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。我認為吾人之性靈,與地球之磁電,同出而異名,則佛氏所說,與太空磁電何異?佛說:“本性圓融,周遍法世。”又說:“非有非無。”推此與磁電中和現象何異?黃宗羲著《明儒學案》自序,開口第一句曰:“盈天下皆心也。”高攀龍自序為學之次弟云:“程子謂:‘心要在腔子里’,不知腔子何所指,果在方寸間否耶?覓注不得,忽于小學中見其解曰:‘腔子猶言身子耳’,以為心不專在方寸,渾身是心也。”我們要解釋黃高二氏之說,可假定宇宙之內,有一致靈妙之物,無處不是灌滿了的。就其灌滿全身軀殼言之,名之曰心,就其灌滿宇宙言之,名之曰磁電,二者原是二而一,一而二的。佛氏研究心理,西人研究磁電,其途雖殊,終有溝通之一日。佛有天眼通,天耳通,能見遠處之物,能聞遠處之語。西人發明催眠術,發明無線電,也是能見遠處之物,能聞遠處之語,這即二者溝通之初基。

我們把物質的分子加以分析,即得原子,把原子再分析,即得電子。電子是一種力,這是科學家業已證明了的。我們的身體,是物質集合而成,也即是電子集合而成。身與心本是一物,所以我們心理的變化,逃不出磁電學的規律,逃不脫力學的規律。

人類有夸大性,自以為萬物之靈,仿佛心理之變化,不受物理學的支配。其實只能說,人是物中之較高等者,終逃不出物理學的大原則。我們試驗理化,溫度變更或參入他種藥品,形狀和性質均要改變。吾人遇天氣大熱,心中就煩燥,這是溫度的關系。飲了酒,性情也會改變,這是參入一種藥品,起了化學作用。從此等地方觀察,人與物有何區別?故物理學中的力學規律,可適用到心理學上。

王陽明說“知行合一”,即是“思想與行為合一”。如把知字改作思想二字,更為明了。因為人的行為,是受思想的支配,所以觀察人的行為,即可窺見其心理,知道他的心理,即可預料其行為,古人說:“誠于中,形于外。”又說:“中心達于面目。”又說:“根于心,見于面,盎于背,施于四體。”這都是心中起了一個念頭,力線一發動,即依著直線進行的公例,達于面目,跟著即見于行事了。但有時心中起了一個念頭,竟未見諸實行,這是甚么緣故呢?這是心中另起一種念頭,把前線阻住了,猶如我起身去看友人之病,行至中途,因事見阻一樣。

陽明說的“知行合一”,不必定要走到病人面前才算行,只要動了看病人的念頭,即算行了。他說:“見好色屬知,好好色屬知。”普通心理學,分知、情、意三者,這“好好色”,明明是情,何以謂之行呢!因為一動念,這力線即注到色字上去了,已經是行之始,故陽明把情字看作行字。他說的“知行合一”,可說是“知情合一”。

人心如磁石一般。我們學過物理,即知道:凡是鐵條,都有磁力,因為內部分子凌亂,南極北極相消,才顯不出磁力來。如用磁石在鐵條上引導一下,內部分子,南北極排順,立即發出磁力。我國四萬萬人,本有極大的力量,只因內部凌亂,致受列強的欺凌。我們只要把內部力線排順,四萬萬人的心理,走在同一的線上,發出來的力量,還了得嗎?問:內部分子,如何才能排順?我說:你只有研究厚黑學,我所寫的《厚黑叢話》,即是引導鐵條的磁石。

我國有四萬萬人,只要能夠聯為一氣,就等于聯合了歐洲十幾國。我們現受日本的壓迫,與其哭哭啼啼,跪求國聯援助,跪求英美諸國援助,毋寧哭哭啼啼,跪求國人,化除意見,協助中央政府,先把日本驅逐了,再說下文。人問:國內意見,怎能化除?我說:你把厚黑學廣為宣傳,使一般人了解厚黑精義及厚黑學使用法,自然就辦得到了。

我發明厚黑學,一般人未免拿來用反了,對列強用厚字,搖尾乞憐,無所不用其極;對國人用黑字,排擠傾軋,無所不用其極,以致把中國鬧得這樣糟。我主張翻過來用,對國人用厚字,事事讓步,任何氣都受,任何舊帳都不算;對列強用黑字,凡可以破壞帝國主義者,無所不用其極,一點不讓步,一點氣都不受,一切舊帳,非算清不可。然此非空言所能辦到,其下手方法,則在調整內部,把四萬萬根力線排順,根根力線,直射列強,這即是我說“厚黑救國”。

人問我:對外的主張如何?我說:我無所謂主張,日本是入室之狼,俄國是當門之虎,歐美諸強國,是宅左宅石之獅豹,請問諸君,處此環境,室內人當如何主張?

世界第二次大戰,迫在眉睫,有主張聯英美以抗日本的,有主張聯合日本以抗俄國的,又有主張如何如何的,若以我的厚黑哲學推論之,都未免錯誤。我寫的《厚黑叢話》第二卷內面,曾有“黑厚國”這個名詞,邇來外交緊急,我主張將“厚黑國”從速建立起來,即以厚黑教主兼充厚黑國的國王,將來還要欽頒厚黑憲法。此時東鄰日本,有甚么水鳥外交、啄木外交,我先把我的厚黑外交提出來,同我的厚黑弟子討論一下:

我們學物理化學,可先在講室中試驗。惟有國家這個東西,不能在講室中試驗,據我看來,還是可以試驗,現在五洲之中,各國林立,諸大強國,互相競爭,與我國春秋戰國時代是一樣的。我們可以說:現在的五洲萬國,是春秋戰國的放大形,當日的春秋戰國,即是我們的試驗品。

春秋戰國,賢人才士最多,他們研究出來的政策,很可供我們的參考。那個時候,共計發生兩大政策:第一是春秋時代,管仲“尊周攘夷”的政策。第二是戰國時代,蘇秦“聯六國以抗強秦”的政策。自從管仲定下“尊周攘夷”的政策,齊國遂崛起為五霸之首;后來晉文稱霸,也沿襲他的政策;就是孔子修春秋,也不外“尊周攘夷”的主張。這個政策,很值得我們的研究。戰國時,蘇秦倡“聯六國以抗強秦”之議,他的從約成功,秦人不敢出關者十五年,這政策,更值得研究。我國現在情形,既與春秋戰國相似,我主張把管仲、蘇秦的兩個法子融合為一,定為厚黑國的外交政策。管仲的政策,是完全成功的,蘇秦的政策,是始而成功,終而失敗。究竟成功之點安在?失敗之點安在?我們可以細細討論。

春秋時,周天子失了統馭能力,諸侯互相攻伐,外夷乘間侵入,弱小國很受蹂躪,與現在情形是一樣的。楚國把漢陽諸姬滅了,還要問鼎中原,與日本滅了琉球、高麗,進而占據東北四省,進而占據平津,是一樣的。那個時候,一般人正尋不著出路,忽然跳出一個大厚黑家,名曰管仲,霹靂一聲,揭出“尊周攘夷”的旗幟,用周天子的名義驅逐外夷,保全弱小國家的領土,大得一般人的歡迎。他的辦法,是九合諸侯,把弱小民族的力量集中起來,向外夷攻打,伐山戎以救燕,伐狄以救衛邢。這是用一種合力政策,把外夷各個擊破。以那時國際情形而論,楚國是第一強國,齊雖泱泱大國,但經襄公荒淫之后,國內大亂。桓公即位之初,長勺之戰,連魯國這種弱國都戰不過,其衰弱情形可想。召陵之役,竟把楚國屈伏,全由管仲政策適宜之戰。我國在世界弱小民族中,弱則有之,小則未也,絕像春秋時的齊國,天然是盟主資格。當今之世,“管厚黑”復生,他的政策,一定是:“擁護中央政府,把全國力量集中起來,然后進而聯合弱小民族,把全世界力量集中起來,向諸大強國攻打。”基于此種研究,我國當九一八事變之后,早就該使下厚黑學,退出國際聯盟,另組一個“世界弱小民族聯盟”,與那個分贓集團的國聯成一個對抗形勢,由我國出來,當一個齊桓公,領導全世界被壓迫民族,對諸大強國奮斗。

到了戰國,國際情形又變,齊楚燕趙韓魏秦,七雄并立,周天子已經扶不起來,紙老虎成了無用之物,尊周二字,說不上了。秦楚在春秋時,為夷狄之國,到了此時,攘夷二字更不適用。七國之中,秦最強,乎有并吞六國之勢,于是第二個大厚黑家蘇秦,挺身出來,倡議聯合六國,以抗秦國,即是聯合眾弱國,攻打一強國,仍是一種合力政策,可說是“管厚黑政策的變形”。基于此種研究,我們可把日俄英美法意德諸國,合看為一個強秦,把全世界弱小民族看作六國,當然組織一個“弱小民族聯盟”,以與諸強國周旋。

諸君莫把蘇秦的法子小視了,他是經過引錐刺股的工夫,揣摹期年,才研究出來。他這個法子,含有甚深的學理。他讀的是太公陰符,陰符是道家之書。古陰符不傳,現行的陰符,是偽書。我們既知是道家之書,就可借老子的《道德經》來說明。《老子》一書,包藏有很精深的厚黑原理。戰國時厚黑大家文種、范蠡,漢初厚黑大家張良、陳平等,都是從道家一派出來的。管子之書,《漢書·藝文志》列入道家,所以管仲的內政外交,暗中以厚黑二字為根據。鄙人發明厚黑學,進一步研究,創一條定理:“心理變化,循力學公例而行。”還讀老子之書,就覺得處處可用力學公例來解釋,將來我講“中國學術”時,才來逐一說明。此時談厚黑外交,談到蘇秦,我只能說,蘇大厚黑的政策,與老子學說相合,與力學公例相合。

老子曰:“天之道,其猶張弓歟?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,有余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。”這明明是歸到一個平字上。力學公例,兩力平衡,才能穩定。水不平則流,人不平則鳴。蘇秦窺見這個道理,游說六國,抱定一個平字立論,與近世孫中山學說相合。他說六國,每用“寧為雞口,無為牛后”和“稱東藩,筑帝宮,受冠帶,祠春秋”一類話,激動人不平之氣。孫中山說:中國人,連高麗、安南等亡國人都不如,位置在“殖民地”之下,當名曰“次殖民地”。其論調是一樣的,無非是求歸于平而已。蘇秦的對付秦國的法子,是“把六國聯合起來,秦攻一國,五國出兵相救”。此種辦法,合得到克魯泡特金“互助”之說。秦雖強,而六國聯合起來,力量就比他大,合得到達爾文“強權競爭”之說。他把他的政策定名為“合縱”,更可尋味。齊楚燕趙韓魏六國,發出六根力線,取縱的方向,向強秦攻打,明明是力學上的合力方式。他這個法子,較諸管仲政策,含義更深,所以必須揣摹期年,才研究得出來。他一研究出來,自己深信不疑地說道:“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”果然一說就行,六國之君,都聽他的話。《戰國策》曰:“當此之時,天下之大,萬民之眾,王侯之威,謀臣之權,皆決于蘇秦之策。”又曰:“廷說諸侯之王,杜左右之口,天下莫之能抗。”你想:戰國時候,百家爭鳴,是學術最發達時代,而蘇厚黑的政策,能夠風靡天下,豈是莫得真理嗎?

管蘇兩位大厚黑家定下的外交政策。形式雖不同,里子是一樣的,都是合眾弱國以攻打強國,都是合力政策,然而管仲之政策成功,蘇秦之政策終歸失敗,縱約終歸解散,其原因安在呢?管仲和蘇秦,都是起的聯軍,大凡聯軍,總要有負責的首領。唐朝九節度相州之敗,中有郭子儀、李光弼諸名將,卒至潰敗者,就由于莫得負責的首領。齊國是聯軍的中堅分子,戰爭責任,一肩擔起,其他諸國,立于協助地位。六國則彼此立于對等地位,不相統轄,缺乏重心。蘇秦當縱約長,本然是六國的重心,無奈他這個人,莫得事業心,當初只因受了妻不下機,嫂不為炊的氣,才發憤讀書,及佩了六國相印,可以驕傲父母妻嫂,就志滿意得,不復努力。你想當首領的人,都這個樣子,怎能成功?假令管大厚黑來當六國的縱約長,是決定成功的。

蘇秦的政策,確從學理上研究出來,而后人反鄙視之,其故何也?這只怪他早生了二千多年,未克復領教李宗吾的學說。他陳書數十篋,中間缺少了一部《厚黑叢話》,不知道“厚黑為里,仁義為表”的法子。他游說六國,純從利害上立論,赤裸裸的把厚黑表現出來,忘卻在上面糊一層仁義,所以他的學說,就成為邪說,無人研究,這是很可惜的。我們用厚黑史觀的眼光看去,他這個人,學識有余,實行不足,平生事跡,可分兩截看:從刺股至當縱約長,為一截,是學理上之成功;當縱約長以后,為一截,是實行上之失敗。前一截,我們當奉以為師;后一截,當引以為戒。

我們把春秋戰國外交政策研究清楚了,再來研究魏蜀吳三國的外交政策。三國中,魏最強,吳、蜀俱弱。諸葛武侯,在隆中,同劉備定的大政方針,是東聯孫吳,北攻曹魏,合兩弱國以攻一強國,仍是蘇大厚黑的法子。史稱:孔明自比管、樂。我請問讀者一下:孔明治蜀,略似管仲治齊,自比管仲,尚說得去,惟他平生政績,無一點與樂毅相似,以之自比,是何道理?這就很值得研究了。考之《戰國策》:燕昭王伐齊,是合五國之兵,以樂毅為上將軍。他是聯軍的統帥,與管仲相桓公,帥諸侯之兵以攻楚是一樣。燕昭王欲伐齊,樂毅獻策道:“夫齊霸國之余教,而聚勝之遺事也,閑于兵甲,習于戰攻,王若欲攻之,則必舉天下而圖之。”因主張合趙楚魏宋以攻之。孔明在隆中,對劉先帝說道:“曹操已擁百萬之眾,挾天子以令諸侯,此誠不可與爭鋒。”因主張:西和諸戎,南撫夷越,東聯孫權,然后北伐曹魏,其政策與樂毅完全一樣。樂毅曾奉昭王之命,親身赴趙,把趙聯好了,再合楚魏宋之兵,才把齊打破。孔明奉命入吳,說和孫權,共破曹操于赤壁,其舉動也是一樣,此即孔明自比樂毅所由來也。至于管仲糾合眾弱國,以討伐最強之楚,與孔明政策相同,更不待言。由此知孔明聯吳伐魏的主張,不外管仲、樂毅的遺策。

東漢之末,天子失去統馭能力,群雄并起,與春秋戰國相似。孔明隱居南陽時,與諸名士討論天下大勢,大家認定:曹操勢力最強,非聯合天下之力,不能把他消滅,希望有春秋時的管仲和戰國時的樂毅這類人才出現。于是孔明遂自許:有管仲、樂毅的本事,能夠聯合群雄,攻打曹魏。這是所謂

“自比管樂”了。不過古史簡略,只記“自比管仲樂毅”一句,把他和諸名士的議論概行刪去了,及到劉先帝三顧草廬時,所有袁紹、袁術、呂布、劉表等,一一消滅,僅剩一個孫權,所以隆中定的政策,是東聯孫吳,北攻曹魏。這種政策,是同諸名士細細討論過的,故終身照著這個政策行去。

“聯合眾弱國攻打強國”的政策,是蘇秦揣摹期年研究出來的,是孔明隱居南陽,同諸名士討論出來的,中間含有絕大的道理。人稱孔明為王者之才,殊不知:孔明澹泊寧靜,頗近道家,他生平所讀的,是最粗淺的兩部厚黑教科書,第一部是《韓非子》,他治國之術,純是師法申韓,曾手寫申韓以教后主,申子之書不傳,等我講厚黑政治時再談。第二部是《戰國策》,他的外交政策,純是師法蘇秦。《戰國策》載:蘇秦說韓王曰:“臣聞鄙諺曰:‘寧為雞口,無為牛后。’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,何以異于牛后乎?”韓王忿然作色,攘臂按劍,仰天太息曰:“寡人雖死,必不能事秦。”《三國志》載:孔明說孫權,叫他案兵束甲,北面降曹,孫權勃然曰:“吾不能舉全吳之地,十萬之眾,受制于人!”我們對照觀之,孔明的策略,豈不是與蘇厚黑一樣?

“聯眾弱國,攻打強國”的政策,非統籌全局從大處著眼看不出來。這種政策,在蜀只有孔明一人能了解,在吳只有魯肅一人能了解。魯肅主張舍出荊州,以期與劉備聯合,其眼光之遠大,幾欲駕孔明而上之。蜀之關羽,吳之周瑜,呂蒙、陸遜,號稱英杰,俱只見著眼前小利害,對于這種大政策全不了解。劉備孫權有相當的了解,無奈認不清,拿不定,時而聯合,時而破裂,破裂之后,又復聯合。最了解者,莫如曹操。他聽見孫權把荊州借與劉備,二人實行聯合了,正在寫字手中之筆都落了。其實孫劉聯合,不過抄寫蘇厚黑的舊文章,曹操是千古奸雄,聽了都要心驚膽戰,這個法子的厲害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
從上面的研究,可得一結論曰:“當今之世,諸葛武侯復生,他的政策,決定是:退出國聯,組織世界弱小民族聯盟,向諸大強國進攻。”

我們倡出“弱小民族聯盟”之議,聞者必惶然大駭,以為列強勢力這樣的大,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,豈不觸列強之怒,豈不立取滅亡?這種疑慮,是一般人所有的。當時六國之君,也有這樣疑慮。張儀知六國之君膽怯,就乘勢恐嚇之,說道:“你們如果這樣干,秦國必如何如何的攻打你。我勸你還是西向事秦,將來有如何的好處。”六國聽他的話,遂連袂事秦,卒至一一為秦所滅。歷史俱在,諸君試取戰國策細讀一過,看張儀對六國的話,像不像拿現在列強勢力,去恐嚇弱小國一般?六國信張儀的話而滅亡,然則為小民族計,何去何從,不言而決。

蘇秦說六國聯盟,是從利害立論,說得娓娓動聽;張儀勸六國事秦,也是從利害立論,也是說得娓娓動聽。同是就利害立論,二說極端相反,何以俱能動聽呢?其差異之點:蘇秦所說利害,是就大者遠者言之,張儀是就小者近者言之。常人目光短淺,只看到眼前利害,雖以關羽、周瑜、呂蒙、陸遜這類才俊之士:尚不免為眼前小利害所惑,何況六國昏庸之主?所以張儀之言,一說即入。由后日的事實來證明,從張儀之說而亡國,足知蘇秦之主張是對的。今之論者,怕觸怒列強,不敢組織弱小民族聯盟,恰走入張儀途徑。愿讀者深思之!深思之!

蘇秦與張儀同學,自以為不及儀,后來回到家中,引錐刺股,揣摹期年,加了一番自修的苦功,其學力遂超出張儀之上,說出的話,確有真理。孟子對齊宣王曰:“海內之地,方千里者九,齊集有其一,以一服八,何以異于鄒敵楚哉?”這種說法,宛然合縱聲口。孟子譏公孫衍、張儀以順為正,是妾婦之道,獨未說及蘇秦。我們細加研究,公孫衍、張儀教六國事秦,儼如妾婦事夫,以順為正,若蘇秦之反抗強秦,正是孟子所謂“威武不能屈”之大丈夫。

孟子之學說,最富于獨立性。我們讀孟子答滕文公“事齊事楚”之問,答“齊人筑薛”之問,答“事大國則不得免焉”之問,獨立精神,躍然紙上。假令

孟子生今之世,絕不會仰承列強鼻息,絕不會接受喪權辱國的條件。

宇宙真理,只要能夠徹底研究,得出的結果,彼此是相同的,所以管仲“尊周攘夷”的政策,律以孔子的《春秋》是合的,蘇秦“合眾弱國以抗一個強國”的政策,律以孟子的學說,也是合的,司馬光著《資治通鑒》,也說合縱是六國之利,足征蘇秦的政策是對的。我講厚黑學有兩句秘訣:“厚黑為里,仁義為表。”假令我們明告于眾曰:“我們應當師法蘇秦聯合六國之法,聯合世界弱小民族。”一般人必詫異道:“蘇秦是講厚黑學的,是李瘋子一流人物,他的話都信得嗎?信了立會亡國。”我們改口說道:“此孔孟遺意也,此諸葛武侯之政策也,此司馬溫公之主張也。”聽者必歡然接受。

大丈夫寧為雞口,無為牛后,寧為玉碎,無為瓦全。我國以四萬萬民眾之國,在國聯中求一理事而不可得,事事惟列強馬首是瞻,亡國之禍,迫于眉睫。與其坐以待斃,孰若起而攻之?與其在國聯中仰承列強鼻息,受列強之宰割,曷若退而為弱小民族之盟主,與列強為對等之周旋?春秋之義,雖敗猶榮,而況乎斷斷不敗也。

晉時李特入蜀,周覽山川形勢,嘆曰:“劉禪有如此江山而降于人,豈非庸才?”我國有這樣的土地人民,而受制于東鄰三島,千秋萬歲后,讀史者將謂之何!余豈好講厚黑哉,余不得已也,凡我四萬萬民眾,快快的厚黑起來,一致對外!全世界被壓迫民族,快快的厚黑起來,向列強進攻。

孫中山演說集,載有一段故事,日俄戰爭的時候,俄國把波羅的海的艦隊調來,繞過非洲,走入日本對馬島,被日本打得全軍覆沒。這個消息傳出來,孫中山適從蘇彝士河經過,有許多土人,看見孫中山是黃色人,現出很喜歡的樣子來問道:“你是不是日本人呀?”孫中山說道:“我是中國人。你們為甚么這樣的高興呢?”他答應道:“我們東方民族,總是被西方民族壓迫,總是受痛苦,以為沒有出頭的日子。這次日本打敗俄國,我們當如自己打勝仗一樣,這是應該歡喜的,所以我們便這樣的高興。”我們試想:日本打敗俄國,與蘇彝士河邊的土人何關?日本又從莫說過要替他們解除痛苦的話。他們現出這種樣子,世界弱小民族心理,也就可想見了。威爾遜提出“民族自決”的口號,大受弱小民族的歡迎。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,于“民族自決”之外,再加以“弱小民族互助”的口號,對內自決,對外互助,當然更受歡迎。且威爾遜不過徒呼口號而已,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,有特設之機關提挈之,更容易成功。

威爾遜“民族自決”之主張,其所以不能成功者,由于本身上是矛盾的。弱小民族,是被壓迫者,威爾遜代表美國,美國是列強之一,是站在壓迫者方面。威爾遜個人雖有這種主張,其奈美國之立場不同何?我國與弱小民族是站在一個立場,出來提倡民族自決,組織弱小民族聯盟,彼此互助,是決定成功的。

至于和會上威爾遜之所以失敗者,則由威爾遜是教授出身,不脫書生本色,未曾研究過厚黑學。美國參戰之初,提出十四條原則,主張民族自決。巴黎和會初開,全世界弱小民族,把威爾遜當如救世主一般,以為他們的痛苦可以在和會上解除了。哪知英國的路易·喬治,法國的克利滿梭,都是精研厚黑學的人,就說克利滿梭,綽號“母大蟲”,尤為兇悍,初聞威爾遜鼎鼎大名,見面之后,才知黔驢無技,時時奚落他,甚至說道:“上帝只有十誡,你提出十四條,比上帝還多了四條,只好拿在天國去行使。”威爾遜只好忍受。后來意大利全權代表下旗歸國,日本全權代表也要下旗歸國,就把威爾遜嚇慌了,俯首貼耳,接受他們要求,而民族自決四字遂成泡影。

假令我這個厚黑教主是威爾遜,我就裝癡賣呆,聽憑他們奚落,坐在和會席上,一言不發,直待意大利下旗歸國,日本下旗歸國,已經出了國門,猝然站起來,在席上一拍巴掌說道:“你們要這樣干嗎?我當初提出十四條原則,主張民族自決,你們認了可,我美國才參戰,而今你們這樣干,使我失信于美國人民,失信于全世界弱小民族,而今只好領率全世界弱小民族,向你們英法意日四國決一死戰,才可見應諒于天下后世。你母大蟲說我這十四條應拿在天國行使,你看我于一個星期內,用鮮血將這個地球染紅,就從這鮮血中現出一個天國,與你母大蟲看!”說畢,退出和會,應用我的補鍋法,把鍋敲破了再說,三十分鐘內,通電全世界,叫所有弱小民族一致起來,對列強反戈相向,由美國指揮作戰。這樣一來,請問英法敢開戰嗎?當日事實俱在,我們不妨研究一下,德國戰斗力并未損失,最感痛苦者,食料被列國封鎖耳。只要接濟他的糧食,單是一個德國,已夠英法對付。大戰之初,英法許殖民地許多權利,弱小民族拋棄舊日嫌怨,一致贊助。印度甘地,也叫他的黨徒幫助英國,原想戰勝之后,可以抬頭,哪知和會上,列強食言,弱小民族,正在含血噴天。有了威爾遜這樣的主張,他們在戰地,還有不立即倒戈嗎?兼之美國是生力軍,國家又富,英法已是精疲力倦,如果實行開戰,可斷定:一個星期,把英法打得落花流水。這個戰火,請問英法敢打嗎?如果要我美國不打,除非十四條條條實行,并須加點利息,格外增加兩條。何以故呢?因為你英法諸國,素無信義,明明白白的承認了的條件,都要翻悔,所以十四條之外,非增加兩條,以資保障不可。威爾遜果然這樣干,難道民族自決之主張,不能實現嗎?無奈威爾遜一見意大利和日本的使臣下旗歸國,就手忙腳亂,用“鋸箭法”了事,竟把千載一時之機會失去,惜哉!惜哉!不久箭頭在內面陸續發作,我國東北四省,無端失去,阿比西尼亞,無端受意大利之摧殘。世界第二次大戰,行將爆發。凡此種種,都由威爾遜在和會席上少拍了一巴掌之故。甚矣,厚黑學之不可不講也!

上述的辦法,以威爾遜的學識,難道見不到嗎?就說威爾遜是書呆子,不懂厚黑學,同威爾遜一路到和會的,有那么多專門人才,那么多外交家,一個個都是在厚黑場中來來往往的人,難道這種粗淺的厚黑技術都不懂得,還待李瘋子來說嗎?他們懂是懂得的,只是不肯這樣干,其原因就是弱小民族是被壓迫者,美國是壓迫者之一,根本上有了這種大矛盾,美國怎能這樣干呢?

威爾遜提出“民族自決”四字,與他本國的立場是矛盾的。日本是精研厚黑學的,窺破威爾遜有此弱點,就在和會上提出“人種平等”案,朝著他的弱點攻去,意若曰:“你會唱高調,等我唱個高調,比你更高。”這本是厚黑學的妙用,果然把威爾遜制住了。然而威爾遜畢竟是天稟聰明,他并莫有讀過厚黑學譯本,居然懂得厚黑哲理,他明知民族自決之主張,為列強所不許,為本國所不許,竟大吹大擂起來,鬧得舉世震驚,此即是鄙人“辦事二妙法”中之“補鍋法”也,把鍋之裂痕,敲得長長的,乘勢大出風頭,迨至意大利和日本全權代表要下旗歸國,他就馬馬虎虎了事,此“辦事二妙法”中之“鋸箭法”也。威爾遜可以昭告世界曰:“民族自決之主張,其所以不能貫徹者,非我不盡力也,其奈環境不許何!其奈英法意日之不贊成何。”是無異外科醫生對人說道:“我之只鋸箭干而不取箭頭者,非外科醫生不盡力也,其奈內科醫生袖手旁觀何!”噫,威爾遜真厚黑界之圣人哉!

中國八股先生有言曰:“東海有圣人,西海有圣人,此心同,此理同也。”鄙人發明補鍋法鋸箭法,此先知先覺之東方圣人也。威爾遜實行補鍋法、鋸箭法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雖欲不謂之西方圣人,不可得已。

我當日深疑:威爾遜是個老教書匠出身,是一個書呆子,何以會懂得補鍋法,鋸箭法?后來我多方考察,才知他背后站有一位軍師,豪斯大佐,是著名的陰謀家,是威爾遜的腦筋。威爾遜之當總統,他出力最多。威爾遜的閣員,大半是他推薦的。所有美國絕交參戰也,山東問題也,都是此公的主張。他專門唱后臺戲,威爾遜不過登場之傀儡罷了。威爾遜聽信此公的話,等于劉邦之聽信張子房。我們既承認劉邦為厚黑圣人,就呼威爾遜為厚黑圣人,也非過譽。

一般人都以為巴黎和會,威爾遜厚黑學失敗,殊不知威爾遜之失敗,即是威爾遜之成功;他當美國第二十八屆的總統,試問:從前二十七位總統,讀者諸君,記得幾人姓名?我想除了華盛頓、林肯二人,鼎鼎大名而外,第三恐怕要數威爾遜了。任人如何批評,他總算是歷史上有名人物。問其何修而得此,無非是善用補鍋法、鋸箭法罷了,假使他不懂點厚黑學,不過混在從前二十七位總統中間,姓名若有若無,威爾遜三字,安能赫赫在人耳目?由是知:厚黑之功用大矣哉!成則建千古不朽之盛業,敗亦留宇宙大名,讀者諸君快快的與我拜門,只要把臉兒弄得厚厚的,心兒弄得黑黑的,跳上國際舞臺,包管你名垂宇宙,包管你把世界列強打得棄甲曳兵而逃。

巴黎和會,聚世界厚黑家于一堂,鉤心斗角,仿佛一群拳術家在擂臺上較技。我們站在臺下,把他們的拳法看得清清楚楚,當用何種拳法才能破他,臺下人了了然然,臺上人反漠然不覺。當初威爾遜提出“民族自決”之主張,大得弱小民族之歡迎,深為英法意日所不喜,可知“民族自決”四字,可以擊中列強的要害。及后日本提出“人種平等”案,威爾遜就啞口無言,而“民族自決”案就無形打消,可知“人種平等”四字,可以擊中歐美人的要害。我國如出來提倡“弱小民族聯盟”,把威爾遜的“民族自決”案和日本的“人種平等”案合一爐而冶之,豈不更足以擊中他們的要害嗎?

美國和日本,是站在壓迫者方面的,威爾遜主張的“民族自決”,日本主張的“人種平等”,不過口頭拿來說說,并無實行的決心,已經鬧得舉世震驚,列強大嚇;我國是站在被壓迫者方面,循著這個路子做去,口頭這樣說,實際上就這樣做,并且猛力做,當然收很大的效果。

譬之打戰,先要偵探一下,再用兵略略攻打一下,才知敵人某處虛、某處實,既把虛實明了了,然后才向著他的弱點猛攻。陸遜大破劉先帝,就是用的這個法子。劉先帝連營七百里,陸遜先攻一營不利,對眾人說道:“他的虛實,我已知道了,自有破之之法。”于是縱火燒之,劉先帝遂全軍潰敗。威爾遜提出“民族自決”案,舉世震動,算替弱小民族偵探了一下,日本提出“人種平等”案,就把威爾遜夾持著了,算是向列強略略攻了一下。他們幾位厚黑家,把自家的弱點盡情暴露,我們就向著這個弱點猛力攻去,他們的帝國主義,當然可以一舉而摧滅之。

劉先帝之失敗,是由于連營七百里,戰線太擺寬了。陸遜令軍士每人持一把茅,隔一營,燒一營,同時動作,劉先帝首尾不能相顧,遂至全軍潰敗。列強殖民地太寬,仿佛劉先帝連營七百里一般。我們糾約世界弱小民族,同時動作,等于陸遜燒連營,遍地是火,列強首尾不能相顧,他們的帝國主義,當然潰敗。英國自夸:凡是太陽所照之地,都有英國的國旗。我們把“弱聯會”組織好了,可說:凡是太陽所照之地,英國人都該挨打。劉先帝身經百戰,矜驕極了,以為陸遜是個少年,不把他放在眼里。不知陸遜能夠忍辱負重,是厚黑界后起之秀,猝然而起,出其不意,把這位老厚黑打得一敗涂地。列強自恃軍械精利,把我國看不在眼,矜驕極了。我國備受欺凌,事事讓步,忍辱負重,已經到了十二萬分,當然學陸遜,猝然而起,奮力一擊。

有人謂:弱小民族,極形渙散,不易聯合。這也不必慮,以歷史證之;嬴秦之末,天下苦秦苛政,陳涉振臂一呼,山東豪俊,群起響應,立即嬴秦滅了。這是甚么道理呢?因為人人積恨嬴秦已久,人人都想推倒他,心中發出的力線,成為方向相同的合力線,所以陳涉起事之初,并未派人去聯絡山東豪俊,而山東豪俊,自然與之行動一致。現在列強壓迫弱小民族,苛虐情形,較諸嬴秦,有過之無不及,嬴秦亡國條件,列強是具備了的。我國出來,當一個陳涉,振臂一呼,世界當然聞風響應。

劉備、孫權兩位厚黑家,本是郎舅之親,大家的眼光注射在荊州上,劉備把他向西拖,孫權把他向東拖,力線相反,其圖如(A)。于是郎舅決裂,夫婦生離,關羽被殺,七百里之連營被燒,劉先帝東征兵敗,身死白帝城,吳蜀二國,幾成了不共戴天之仇。后來諸葛亮遣鄧芝入吳,約定同齊伐魏,目標一變,心理即變,其圖如(B)。于是仇讎之國,立即和好。心理變化,循力學公例而行。(A)圖力線,是橫的方向,彼此是沖突的,(B)圖的力線,是縱的方向,是合力的方式,彼此不生沖突。

我國連年內亂,其原因是由國人的目光注射在國內之某一點,彼此的力線,成了橫的方向,當然生沖突。我們應當師法諸葛武侯,
另提目標,使力線成縱的方向,國內沖突,立即消滅。問:“提甚么目標?”答曰:提出組織弱小民族聯盟之主張,全國人一致去干這種工作。譬之射箭,以列強為箭垛,四萬萬人,有四萬萬支箭,支支箭向同一只箭垛射去,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線,每支箭是不生沖突的。于是安內也,攘外也,就成為二而一、一而二了。奉勸讀者諸君,如果有志救國,非研究我的厚黑學不可。

我們學過物理學,即知道凡是鐵條,都有磁力。只因內部分子凌亂,南極北極相消,才顯不出磁力來。如用磁石在鐵條上引導了一下,內部分子,南北極排順,立即發出磁力。我國四萬萬人,本有極大的力量,只因內部凌亂,故受外人的欺凌。我們只要把內部排順了,四萬萬人的心理,走在同一的線上,發出來的力量,還了得嗎?問:“四萬萬人的心理,怎能走在同一的線上呢?”我說:我發明的厚黑學,等于一塊磁石,你把他向國人宣傳,就等于在鐵條上引導了一下,全國分子,立可排順,以此制敵,何敵不摧?以此圖功,何功不克?只要把厚黑學研究好了,何畏乎日本?何畏乎列強?

日本的厚黑家,可以反詰我道:據你說,吳蜀二國結下不解之深仇,諸葛武侯提出伐魏之說,以魏為目標,二國立即和好。而今你們中國人仇視日本,我日本提出“中日聯合,抵抗蘇俄”的主張,以蘇俄為目標,豈不與諸葛武侯聯吳伐魏的政策一樣嗎?怎么你這個厚黑教主,還說要攻打日本呢?我說:你這話可謂不通之極!荊州本是孫權借與劉備的,孫權取得荊州,物歸原主,吳蜀二國,立于對等地位,故能說聯合伐魏的話。日本占據東四省,進窺平津,純是劫賊行為,世間哪有同劫賊聯合之理?必須恢復了九一八以前的狀況,荊州歸還了孫權,才能說聯合對俄的話。日本是入室之狼,俄國是臥門之虎,歐美列強,是宅左宅右之獅豹,必須把室中之狼驅逐出去了,才能說及門前之虎,才能說及宅左宅右之獅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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